第2章 钱之一字,最是难堪

既然决定让陈明霞上大学,学费和生活费就成了这个家迫在眉睫的难题。

陈远山夫妇俩原本商量好的是放弃女儿、供儿子读书,东拼西凑来的三千块钱,刚好够陈世峰一年的学费、住宿费,再加一个学期的生活费。

可换成陈明霞去读大学,这点钱就不够看。

陈明霞考上的是川西医科大学的临床医学专业,一年光学费就要三千八。

加上住宿费、来回的火车票,还有一学期的生活费,杂七杂八算下来,起码得要五千块才打得住。

提起大学收费,陈世峰心里就不是滋味却无能为力。

在他们上大学之前,大学不仅不收费,还有补助。

时代红利,在1996年,被彻底取消。

正是这个原因,让上一世的陈明霞最终没能踏进大学校门。

说到钱,一家人陷入沉默。

连才十五岁的小弟陈世嶂,也一脸愁容。

“世峦、世嶂,你俩先去睡。”陈世峰拿出大哥的样子,把两个弟弟支开。

等堂屋里只剩下父母和姐姐,他才开口:“老爹老妈,你们直说,送姐去读书,还差多少?”

张玉珍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,打心底还未能接受儿子杀猪的事实,她木然的回答道。

“我们凑了3200多块钱,就算一分不留,全给明霞,也还差2000块。本来嘛,你爸这些年杀猪卖肉,我在县纺织厂上班,也攒了几万块钱,不算大富大贵,至少也是小康之家。唉……”

“别提那些破事。”陈远山不耐烦地打断妻子,“明天去叫李老二来,把摩托车卖给他,好歹能值个一两千。剩下的……再想办法。”

“车不能卖。”陈世峰斩钉截铁地站起来。

这话一出,陈远山三人全都愣住。

尤其是陈明霞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“老爹,我既然接过杀猪刀,摩托车也得接着。我还要靠杀猪刀和摩托车,去卖肉赚钱呢。”

陈世峰看着父母和姐姐,语气郑重。

“至于姐的学费,还有两个弟弟开学要的钱,差的那些,我来想办法。”

陈明霞这才恍然,弟弟不是舍不得卖车供她读书,而是想用这辆摩托车,扛起她和这个家的担子。

她眼前仿佛浮现出这样的画面:本该走在大学校园里的弟弟,骑着摩托驮着两扇猪肉,满身油污地穿梭在菜市场,一身疲惫、满头臭汗。

这一刻,陈明霞再也忍不住憋了许久的眼泪。

她走上前,满心愧疚、仰头看着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,伸手轻捶他的肩膀,一时间泪流满面,却哽咽得说不出话。

“都去睡。钱的事,我来落实。”陈世峰勉强笑笑,伸手理了理姐姐的长发。

“陈世峰,你是不是打算去找你二叔借钱?我同你讲,就算是要饭,也不准要到他门上!”

陈远山误以为陈世峰想去找胞弟借钱。声音再次变得冷硬,一拳捶在八仙桌上,腰杆不自觉地挺直。

陈世峰看得哭笑不得。

父亲和二叔这对胞兄弟,自幼父母双亡,两人相依为命长大,感情一直很好。

可1977年春天,也就是陈世峰出生那年,不知为什么,父亲带着大姐和怀着孕的母亲离开老家石洞村,进城落了居民户口。

从那以后,兄弟俩从不主动来往。

即便清明回村上坟,碰上二叔一家,父亲也总是黑着脸。

倒是二叔对他们姐弟很好,偶尔进城赶集,总会来看看他们,带些土产和小礼物。

二叔家的长子陈世江跟陈世峰同校,低一届,两人常一起打球,关系不错。

姐弟几个和二叔家的来往,父亲从没拦过,只说:一辈人管一辈人的事。

可一想到儿子可能会向弟弟借钱,这个老倔头的脾气瞬间就窜了上来。

重活一世的陈世峰清楚,上一世二叔因癌症早逝后,父亲伤心很久,只是从不表露。

亲兄弟之间,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?都是面子惹的祸。

不过钱这件事,他真没打算找二叔。

二叔务农,家里也不宽裕,膝下还有三个孩子要养,其中两个还交了超生罚款。

“我告诉你们,谁也不准找陈远海!”父亲厉声撂下话,瘸着腿站起身,拂袖而去。

一场家庭会议不欢而散,钱的问题,依然没解决。

临睡前,陈世锋撕下挂在墙上的日历。

天明之后就是农历七月初十,阳历8月23日,星期五。

上面的黄历批注:

宜:出行、交易、安床、求子、赴任。

忌:下葬、盖屋、动土

离大姐开学,已不足十日,加上旅途漫长,最迟要在一周后要筹集好大姐读书所需的费用,送她求学。

刚重生回来,虽已下定决心要撑起这个家,供大姐读书,可钱从哪来?

最快的方法是去找李老师借,两千块钱不是个小数,但对李老师来说,也不算什么。

说起李老师,陈世峰心怀愧疚。

上一世,他不只是自己的恩师,更是岳父。

自己到屠宰场后,岳父和妻子不仅没嫌弃,还各种宽慰和开导。

可惜啊,这么好的两个人,均患上癌症相继去世,这份痛苦,一直在反复撕裂着陈世峰的心。

不!!!都重生了,怎能去向岳父借钱?

明天就去收猪,杀猪赚钱,不就是两千块么?马上七月半,会迎来一波猪肉小高峰。

陈世峰握紧拳头:我就不信凭借这个小高峰,赚不到这两千块钱!

躺在床上,透过窗户望着天边那弯月牙,陈世峰翻来覆去,难以入眠。

1996年,对陈家来说,实在太难。

元旦刚过,寒冬腊月里,记得是腊八节那个周末,大雪纷飞,父亲照常骑摩托去卖肉,被一辆失控的运煤车撞了。

送到医院时,人已经昏迷。

肇事司机赔不起,车又是煤炭所的,后来司机判了刑,医疗费却全压到陈家头上。

父母精打细算多年攒下的几万块钱,全扔进了医院,还欠了几千外债。

命虽然救了回来,父亲却落下了残疾,瘸了一条腿,腰也伤了,基本失去劳动能力。

屋漏偏逢连夜雨。

1996年,顶层设计开始整治亏损企业,大江南北陆续刮起“抓大放小”的改革之风。这阵风很快就吹到偏远的黔州省。

母亲所在的田坝棉纺厂因效益太差,被迫解散,上千员工失业,每人只拿到一千八的遣散费。

这一下,陈世峰家彻底断了经济来源。父母早年从农村出来,在分田到户前就进城当了“干居民”,如今连种地这条退路也没有。

上一世,正因为这样,大姐辍学去打工,后来二弟、三弟也相继失学,全为供他一个人读大学。

他也如愿进入畜牧系统工作,年纪轻轻就分管了业务板块。

就在他意气风发准备大展宏图之时。

在一次食品安全查处行动中,因为一些特殊原因,最终被免除了职务,并下放到屠宰场当驻场兽医。

可以说这个家并没有因为供他读大学得到什么回报,反而因此陷入更深的泥潭。

想到这,陈世峰紧紧攥住拳头,在心里发誓:这一世,为了家人,只搞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