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 梦魇

吃完饭,已是晚上七点半。

心情不错的陈世峰虽然精神不错,但身体却是十分疲倦。

忙活了两日,都没好好休息。

凌晨还要起床杀猪,他得养足精神。

这时二弟和三弟正在调着黑白电视。

三弟在调频道,二弟踩着楼梯已爬上屋顶开始转动天线,努力找寻信号。

在两个弟弟的努力下,电视画面逐渐清晰。

一首似曾相识的粤语歌从电视里传来。

【无可挡原是我精武英雄】

【英雄无不冲动】

【谁阻挡凌辱我怎去遵从】

甄子丹精神抖擞的表情出现在黑白电视画面上。

陈世峰恍然一笑,原来是经典港剧《精武门》。

若不是想着凌晨还要杀猪,他都想坐下来怀一怀旧。

“老爹、老妈。我先洗漱睡了。世峦、世嶂,你们看完电视去写会作业,马上就要开学。今天晚上,都别帮我了,都去好好睡觉。一会帮我把烧水的火生了就行。”

说罢,他便提着温水瓶、拿着木盆走向后院,去小厢房擦拭满身臭汗。

洗掉一身猪骚、看着自身健康富有弹性的肌肉,陈世峰想起了李晓茹。

他在想,若是晓茹知晓他选择放弃学业、杀猪养家,会有什么反应?

大抵是伤心、痛惜,并给予理解。

忙完明天,得找机会去看看她了,但此时此刻,最重要的是上床睡觉,养精蓄锐。

“世峰,咳咳......别难过。我走之后,你要照顾好女儿,照顾好自己。咳咳......你长期在屠宰场熬夜工作,要注意少抽点烟、少喝点酒。”

妻子李晓茹苍白消瘦的脸颊清晰无比,咳嗽声都那样的逼真!

她的头发早已剃光,露出衣服外的部位,手掌泛着惨淡的青色,血管清晰可见。

整个人瘦成了皮包骨。

陈世峰想呼喊,想喊医生。

但他一声都叫不出来。

这是妻子患癌临终前的画面......

陈世峰挣扎着,想伸手握住妻子的手,却无法动弹......

“不......晓茹,你不要走!我不要你走!”

陈世峰陷入深深的绝望,他的心随着李晓茹垂下眼帘的瞬间,沉入了无尽的深渊。

绝望之中,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是万千岁月,陈世峰只感觉自己沉浸在黑暗的地狱之中。

终于,他睁开了双眼,手脚逐渐恢复知觉。

眼角早已湿润。

梦魇!如此真实!

这是上一世妻子离世时候的场景重现。

这个场景,已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境。

陈世峰全身不由自主微微发抖,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还在心口回荡。

他狠狠地掐了大腿一把,疼痛袭来。

这一刻,他对妻子李晓茹的思念之情再也压抑不住,如同潮水涌上心头。

重生快四天,他一直刻意回避去寻李晓茹。

至于是何原因,他本身也不清楚,内心充满矛盾。

是上辈子被贬到屠宰场做兽医的愧疚?亦或是现在放弃大学、选择杀猪,不知如何面对她?

都是活过两世的人了!

想起她,心中还是那么美好和青涩!

但今天,就算天塌下来,也必须见她。

上一世,她是因为老师这个职业,长期吸入粉笔灰,得了哮喘,后面更是演化成肺气肿,最后恶化成肺癌的。

这一世,无论如何,要让她放弃老师这个职业。

心中有了盘算,陈世峰感觉精气神逐渐恢复。

就在这时,闹钟准时响起。

凌晨十二点半,到了杀猪的时刻。

生活还得继续,即便再怎么想李晓茹,也得把今天的活干完。

院子里、屠宰台边。

父亲和大姐都已起床,他们守着火,正在烧水。

陈世峰没有劝阻,他很清楚,大姐这几日内心带着愧疚,不让她多做些事,她难心安。

或许这种熬夜的付出,能让她心里好受一些、平衡一些。

至于老爹,曾经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,因为残疾干不了重劳力活,若还不让他做些力所能及的活,他会憋死的。

还好,母亲和二弟三弟算是听招呼的,都乖乖地睡觉了。

有了昨天的经验,今天工作起来,轻车熟路。

尽管在老爹看来还是有些手生,但陈世峰已经很知足。

两天时间,能将上一世掌握的理论知识,用到杀猪刀上,已是很不容易。

“姐!水也差不多烧好了,你去睡吧!灶房里的卤锅,明天还得你看好火呢!那可是老妈后天要出摊卖的。”

看着烧开的沸水,陈世峰对着陈明霞微微一笑。

陈明霞赧然一笑,知趣地回了屋。她清楚,在大弟杀猪这件事上,除了挑水、烧水,她帮不上什么忙。

两百瓦的灯泡映衬着皎洁月光,父子俩有条不紊地处理着猪肉。

岁月看似静好。

这一日,陈远山没再质疑儿子的选择:杀三头就杀三头吧,若真是卖不完,大不了买些盐巴,做成腊肉就是。

一番劳作,直到东边泛起鱼肚白,才将三头肥猪料理干净。

父子俩到达市场之时,已接近上午七点。

隔壁摊的徐大发一改昨日的拖沓,早已出摊。

陈世峰看着对方摊位旁摆着的煤气罐和喷枪,不由暗笑:学得还挺快,不过细节还是做得不够,肉摊仍然杂乱,身上一如既往地穿着那件肮脏油腻的油布工作服。

他从没奢望过‘一招鲜、吃遍天’。

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服务,很容易被复刻。

况且他志不在此。

“师父、世峰。你们好大手笔啊。今天居然宰了三头猪。我也就过年的时候敢这么做。”

徐大发朝陈家父子打了个招呼,眼神藏着狡狯和排斥,但昨天陈世峰已作出‘最多做一个月’的承诺,他也就克制着,并没有急着使坏干预。

毕竟和师父陈远山师徒一场,不到万不得已,他也不想落井下石,落下个忘恩负义的骂名。

他想着,就一个月时间,少赚不了多少钱,完全没必要撕破脸。

周日是赶大集,人流比昨日还多,加上‘七月半’节日加持,往来人群络绎不绝。

这一日,徐大发的生意虽不如陈世峰的,却也不像昨日那样被完全抢去。

中午一点多,他的一头猪肉就几乎告罄,所剩无几。

为此,徐大发还隐隐责怪自己为什么不多宰一头猪。

记得去年、前年“七月半”生意也没这么好。

这一点上,陈世峰觉悟要比徐大发高上好几个维度。

他清楚,任何生意,都是和宏观市场挂钩的。

1996年是港岛回归前一年,市场政策放开的脚步逐渐加大,老百姓收入不知不觉间其实已经出现了质的变化。

这一年,体制内的人涨了工资,这些钱无形中又流入市场。

老百姓多少都缓解了些经济困境,兜里较往年多了些钱。

遇见如此重要的节日,除了七英嬢那种困难户,大多数人家都会买上几斤猪肉祭拜祖宗。

一点半,陈世峰三头猪已卖得只剩下半头多。

按照现在的人流量,他估摸着大概三点之前就能收工。

此时此刻,他心情很激动、带着些许忐忑。

收工之后,就算是天上下刀子,他都要去见心心念念的李晓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