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二婶的戒心
从父亲手里接过的嘉陵125,是专门为做猪肉生意改装的。
车尾加装一只挂钩,后面搭载自制的拖斗车。
拖斗是找焊工用铁板和木板改制的。
斗长一米五,宽一米三。拉个两三头猪压根不在话下。
这种非法改装,在后世绝对是违规的。
不过现在是1996年,全国搞活经济的时候,交管部门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真抓到无非就是买两包烟解决的事。
陈世峰挂好拖斗车。
张玉秀满脸忧虑和担心:“儿子,你小心点,别把钱弄掉了,还有收猪的时候别让人给骗了。”
交代完儿子,她又回头看向丈夫:“娃他爹,要不你跟着去给他把把关。”
陈远山眼睛一亮,有所意动,不过他并未站起身,反倒是大手一挥:“他都要当家做主,还要老子把什么关?自家去,脚下的路得靠自己走出来。”
陈世峰微笑着对母亲点点头,没有多言。
跨上摩托车,“轰”的一声发动车。
“二叔,上车。”
回石洞村的路是一色的水泥路,路面很宽,去年才铺装的。
这得益于田坝这个县,是当年老三线迁徙西南大后方的重要接收地。
老家石洞村边上就有个从北方迁徙来的老三线厂区。
今年年初京城有大佬要亲自到该厂调研,县里去年花半年时间就抢修出这条路。
在陈世峰的记忆中,依稀记得这个厂在九八年亏损眼中、入不敷出,终究是破了产。
事情闹得很大,后面具体是怎么解决的,他就不得而知。
但即便知晓这些,与他又有何相干?
1996年,遍地机会,经济体制全面向市场经济转型。
互联网、移动通信、房地产等产业开始勃发。
陈世峰有自知之明,他不觉得重生就有资格去涉足高端领域。
一是没有本钱,二是重生者并没那么大的能耐。
知晓未来发展和跳进历史潮流弄潮是两码事。
上一世和猪打了一辈子交道。
既然重生,还是脚踏实地做点猪肉生意,再伺机寻找改变家庭命运的契机。
收回思绪,陈世峰将车停在快出城的供销商店门口。
给二叔知会一声后,走进商店。
店里冷冷清清、十分萧条。
个体户放开之后,西南边陲改革虽晚,却也兴起各种个体经营户。
代销店、小卖部如雨后春笋,国营商店垄断那一套早就吃不香。
营业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正坐在柜台后嗑着瓜子、爱答不理。
见陈世峰进来后,她随意瞥了一眼,态度冷清。
陈世峰不由莞尔,这就是吃大锅饭养成的服务态度。
这种尸位素餐的态度与生机盎然的市场经济是相违背的;难怪顶层设计要砸破坛坛罐罐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。
想来柜台后的这个铁饭碗,很快也会被打破。
没有多言,陈世峰拿出十块钱买了两包大白兔奶糖和一包“圣火烟”。
十多公里的路程,路况又好,要不是摩托拖着拖斗,估计也就十来分钟。
即便如此,也仅仅花了半个小时就到了二叔家。
刚把车停好,就听见身后传来二婶朱家秀冷冰冰的声音。
“回来啦?”
陈世峰转头看去,二婶背着一个大背篓站在篱笆栅栏门前,背篓里装满猪草。
她风尘仆仆,身上的衣服满是补丁,倒也洗得很干净;左脚的解放鞋拇指位置也已破损,用帆布补着。
眉宇之间很是疏远,眼中藏着深深的戒备之心。
她身旁是八岁的小堂弟陈世湖,这小子背上也背着个装满猪草的小背篓。
身穿一条“的确良”长裤,上半身是件泛黄的背心。
松松垮垮,很明显,这是他两个哥哥穿剩下的衣服改的。
穷人家的孩子,没啥讲究,只要不漏腚就行。
一条裤子传几兄弟、几姐妹的事情,正常不过。
陈世峰看看自家身上的钉子鞋和牛仔裤,有些汗颜。
当初父亲杀猪卖肉的时候,可没亏待他四姐弟。
即便二婶神色不善,他也不跟这农村妇女一般见识,上前打声招呼:“二婶。”
朱家秀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
“世湖。过来,看大哥给你带了什么?”陈世峰尴尬一笑,朝小堂弟招了招手。
随后他从腰间的黄色帆布包里摸出袋大白兔奶糖:“给你哥留点。”
陈世湖眼睛瞬间一亮,一把夺过去,迫不及待地打开袋子,摸出一颗放进嘴里,一脸满足:“真甜啊。”
二婶放下背篓,对着正在回味糖味的世湖吼道:“赶紧去剁猪草喂猪。等过年卖了猪,妈给你买。”
陈世湖懂事地点点头,将糖果小心收起,尽管馋,却绝不多吃一颗。
“大哥,我去喂猪了。”
看着懂事的小堂弟,陈世峰爱怜地揉揉他的头:“怎么不吃了?吃完哥再给你买。”
陈世湖摇摇头:“我妈说了过年给我买!剩下的我要和二哥平分。”
“不给你大哥留?”陈世峰饶有兴致地问。
“我大哥讲他不吃甜的。”世湖说完,拖着装满猪草的背篓就向后院走去。
这话让陈世峰一愣,上次在学校和世江打球的时候,李晓茹带来盒巧克力给自己,世江那小子一个人就干了半盒。
现在说他不吃甜的?
坐在二叔家堂屋中,陈世峰认真观察着。
屋顶瓦片早已陈旧不堪,地面没有水泥硬化,仅仅是踩久了踩实的夯土。
墙上用旧报纸糊着,空气中带着股霉味。
这栋木制建筑,据说是曾祖父那代传下来的,寒酸至极。
唯一的电器大抵就是那几盏电灯,可以说是家徒四壁。
据他了解,如今农村自建房,六千来块就能修一栋一百多平的青砖大瓦房。
听世江说过,他家计划着这两年要修新房,地基都已弄好,就在村口大路边。
陈世峰猛然醒悟,二叔拿的那一千三百块钱,怕是从筹备的建房基金里抠出来的。
他心中一惊,回想起刚才二婶戒备、疏远的眼神,明显是提防自己来借钱。
如此说来,二叔是私自动了那笔建房款,二婶压根是蒙在鼓里。
这若是被二婶知晓,恐怕二叔家要闹得乌烟瘴气。
这笔钱,必须尽快还上,可不能让二婶知晓。
百感交集之时。
大堂弟世江、二堂弟世河打着赤脚、卷着裤腿、赤着上身进了院子。
手上都提着镰刀,看样子是去下田锄草。
两人看到陈世峰,很是高兴,纷纷上前寒暄。
粗茶淡饭,一锅素瓜豆、一盆炒洋芋,还有一盘青椒炒腊肉。
世湖几兄弟盯着腊肉猛吞口水,只是父母不发话,谁也不敢动筷子。
陈远海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,朝陈世峰努努嘴:“小峰,动筷子。”
此话一出,世湖一筷子就夹向腊肉。
“啪”的一声,他的筷子被陈远海用筷子拍了回去。
“大人还没动筷,你急啥?规矩都不懂。信不信老子让你端着碗去院坝里吃。”
这时二婶端着两个荷包蛋重重地放在陈世峰面前,语气生冷。
“你二叔喊我煮的荷包蛋,你们城里人就将就一下吧。”
话中带刺,让陈远海有些下不来台,他朝着妻子挤挤眼睛。
朱家秀装着没看见,赌气地端起饭碗。
陈世峰连忙站起身,将两个荷包蛋分给二堂弟和小堂弟。
陈远海想制止,朱家秀却冷冷地看着丈夫。
陈世峰赧然一笑:“二叔你是把我当外人?你要这样的话,这饭我就不吃了!”
“行行行,听你的。”陈远海端起酒碗,就往嘴里送。
“二叔!”陈世峰想起上一世二叔死于肝癌,连忙喝止:“大中午的喝啥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