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扮虎吃猪
陈世峰没有正面答话，淡然地端起茶抿了一口，嘴角含笑，看似不经意的问道。
“侯处。你是哪年进的铝厂？”
侯景然微微一怔，顺口一答：“我72年进的厂，当时才16岁。陈科长，问这个干嘛？”
陈世峰打趣道：“72年？铝厂改制正式成立那一年啊，侯处是厂里元老啊。”
随即他点起烟，语气有些感慨：“当时我还没出生，听家中住团坡桥的长辈说过，72年铝厂刚改制时，只有一厂区寥寥几栋破厂房，家属楼都还没建，条件艰苦得很。对了，侯处你是怎么进的铝厂？”
既是要扮虎吃猪，陈世峰早在田坝县的时候，就通过和高伯母的聊天，套出很多关于铝厂的信息。
高伯母夫妻身居高位，对黔州的这些大厂的历史信息，了解甚多。
他这番话，顾左右而言他，就是想着传递‘扯虎皮做大旗’的信息给侯景然听。
侯景然听到‘团坡桥家属区’几个字，瞳孔紧缩，他很清楚，那里是黔州最高行政机构的家属区。
一时间，侯景然自以为看懂了陈世峰的背景。
对方年纪轻轻，一下就能说出铝厂改制的具体时间、基本背景，想来定是他家中深居高位的长辈经常谈起，这才耳濡目染。
有住那个家属区的长辈，年纪轻轻就是实职科级干部，这就说得通了。
侯景然在脑海中不停猜测，努力想将陈世峰和姓陈的领导挂靠......
想了半天没有头绪，但他不敢大意，将心中那点轻视之心收了起来。
“说起当年进铝厂的事，因为我家成份好、三代贫农，所以第一批被招了进来。”
侯景然提起当年的事，有些怅然、也有些得意：“我读过初中，认得字，就没被分到车间，直接进了办公室后勤处。”
“熬了二十多年，才熬到处长这位置，厂里的科级，比起陈科长你差远了。”
一个“熬”字，说出多年辛酸。
陈世峰听得出来，侯处在发牢骚，他多年熬成科级，而自己年纪轻轻就是实职科级。
他暗自好笑，自己这科级可不是靠关系混上去的，全靠本事，自己给自己封的。
“侯处过谦了！”
“我听家里长辈说，你们当时进厂的时候才十多块钱的工资，现在都一千多了，你们铝厂普通职工一个月工资差不多要顶我三月。”
侯景然看着陈世峰手上叼着的‘红塔山’，忍不住腹诽：一包烟够农民种半个月庄稼，给我吹什么吹。
嘴上却不敢这么说，打着哈哈。
“陈科你若是想来咱们厂，不是分分钟解决？不过我们厂收入是不低，前途比起商业厅，差太多。陈科长年少有为，将来定能大展宏图。”
陈世峰微笑着点点头。
“那就借你吉言了。不过我今天想谈的是。侯处你这些年经历了改革开放的亲眼目睹双轨制经济，到今天全面放开市场，不知你有什么样的感想。”
一番云里雾里的话，整得侯景然有些懵圈，从头至尾，陈科长都没说实际问题。
侯处在心底暗骂：这些大单位的读书人，一天总喜欢装、喜欢卖关子，全是空话大话套话，这小子年纪轻轻，就沾染上这种风气，说话尽打官腔。
但对方既然问到了，也不好不答。
至于感想，他一个七十年代初混出来的初中生，能有啥感想。
“陈科长，我就是个工人出身，书读的不多，我能有啥感想？要说感想，就是收入多了些，条件好了些。其他的我还真没想到什么？”
陈世峰突然直起身，压低声音说道：“这几年好多企业改制，铝厂虽说效益很好，但......”
留白之处自是让侯景然自行遐想。
这个问题他也曾想过，只是想得不透彻。
他一家三兄妹，都进了企业，大哥在电视机厂，生出来的电视机质量不过关，卖不出去，现在连工资都发不上；
小妹在的棉纺厂，现在是直接关张。
陈世峰的话引起了侯景然的警觉。
他想着，对方是商业厅的年轻科长，在粮油公司挂职，肯定知晓很多内幕。
莫非......铝厂未来也不妙了？
“陈科，莫非我们铝厂以后也会像电视机厂、棉纺厂那样？”
“侯处，这话可不能乱说，违反规矩的！”陈世峰面容整肃，特意强调。
铝厂妙不妙，陈世峰不清楚，他的本意只是想把这次扮猪吃虎交锋主动权，紧紧握在手里。
所以才故意给侯景然树立危机感，为进一步的谈判增加筹码。
“侯处啊，现在市场经济一片大好，好多企事业单位的人都选择‘停薪留职’下海，很多人都发了财，想来你身边也不乏这种先进分子嘛！”
眼看时机基本成熟，陈世峰将话题引往下海。
侯景然揉了揉鼻子，低声不语，脑子飞快转动。
他摸出包红梅烟，伸出手想给陈世峰递过去，正好看见茶几上的红塔山，他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来，抽这个。”陈世峰故意嫌弃对方的红梅烟，再次递出红塔山。
“侯处。我这次来呢，是听家中长辈说，苍云区大多商铺都是铝厂的产业，我就专程来拜访你。想着能不能买几个商铺，做点生意。”
“对此，家中长辈也还算是支持，说经济转型期，下海经商摸石头过河，也算是验证政策的正确性，并起到先进带头作用。”
“本来家中长辈准备直接打电话到你们厂，但这样影响不好。这不，我就专门来找侯处你商量这事。”
这年代，别说企事业单位‘停薪留职’下海做生意，兼职正大光明经营的大有人在。
隔壁采购处王胖子，一边管着采购处；
还在苍云大道中心位置开了个电器商行，专门卖电视机、录音机这些电器，生意好得不得了。
不到一年，就买了一台桑塔纳。
侯景然可是很清楚王处长的屁股有多不干净。
他才接手后勤处不足两个月，很多事情都没上手，想搞钱也不熟悉路子。
见侯景然脸色有所动容，陈世峰趁热打铁。
“侯处，你想啊。你们后勤处，管着这么多产业。现在公产房、公产铺，都是允许交易的。你拿点出来卖，该交到厂里的钱一分不少，剩下的......”
陈世峰话说一半，朝侯景然挑了挑眉，一副‘你懂的’表情。